写作修炼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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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王paro】秋风渐 < 壹 · 贰 >

三言两语讲不清这是个什么Paro,自己看吧。

我还是没忍住先把这段儿发出来了。


—————————— 秋风渐·章一 ——————————





“英杰,你过来看看。”

先生背对着我,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

“……这是……”

“八方碗。”

手里的扫帚这才有地方搁。

我当着先生的面拍了拍手,手往衣服上胡乱抹的时候才想起来先生老说这样“没规矩”。但当时也顾不了这么多了。那浅白断纹被捧在手里,摸起来冰冰凉凉,远望一层酥光,口沿的釉挂下来,现出了点儿紫,正与足边无釉现出的铁黑色相照。

秋风渐起,正把那金黄色的银杏叶吹到了碗里。

“……好东西啊!——这是真的?”

先生吹着茶,晃了晃脑袋,抖落了掉在头上的银杏叶子。

“先勿论这个,你先看着告诉我,内壁——”

“——薄釉,冰裂,百圾碎。外壁厚釉,’紫口铁足’,弧壁瘦底大开片。……呃……”

“胎……”

“哥窑!瓷胎,灰青釉。”

“……嗯。”

先生搁了茶碗,矮足叩在碟上,清脆的声响间还有黄花梨桌面的一声闷。

“看仔细了?”

“嗯,仔细了。”

我把那哥窑八方碗往先生伸过来的手里递。


——啪。



院子里青石板的地扫得很干净。飘落的银杏叶夹道堆积,留着先生的桌椅放在道的正中央。白色的瓷砸在地上碎成一块块儿,并不是沿着冰裂纹的纹路来的。

我被吓到无法言语。

低着头,那时候眼睛里只有深灰色石板上的一片瓷渣。

“北边刘家送来的东西——折角棱线分明,线条婉转……可惜该薄的地方还不够薄,若不是假的可算是宋代哥窑里的上品。”

“怎、怎么会……”

这样的场景先前并非没有见过,但当时的我年纪轻轻,真是一门心思觉得那玩意儿就是真的——真得不能再真了。

“你去房间里把上次那个青釉葵瓣口盘拿出来摸摸看便知道了。”

他说着,推了椅子,起身,端着茶碗儿就朝屋里走,留了黄花梨的桌椅跟我一起呆在院子里。


怎得不真呢。我拿过簸箕,蹲下身把大块的白瓷片拣进去,顺手又摸了摸残片,一连几片也只摸了一手叹息出来。


这大概就是它的葬礼了。

一桌,一椅,一人。

一把扫帚搁在桌边。银杏在庭中泠冽的风里,飒飒地响。






您在京城向懂行的人打听,手里有宝贝找谁看去——是问不着的。

您要问“南张北王”的王杰希在哪儿,人家这才会正眼瞧你,然后把你领到安定门内大街上遥指几里开外一丛金尖——

“看着了不?比房子还高的那几棵银杏——朝着那几棵树走就到王家了。”


“哦——多谢多谢。”

那人毕恭毕敬对当铺老板弯了弯腰,朝着他说的方向走了十步,望着那在远处风中瑟瑟的又回头看了当铺一眼。


彼时还是六四年早秋的时候,王杰希院子里的三棵银杏还青黄不接着,远远望去似是已经黄成了金子的颜色,走近了才发现那叶子上还是染着翠。

“英杰?”

他在廊下坐着,搁在扶手上的手里握着书,另一只手里提着茶,过了几秒见没人答应才回过头。

“英杰出去了,你也别总管着他。”

“我可没管着他。……我是看天凉了,让他出门多加件衣裳。”

“其实是我让他帮我打酱油去了。”

“今晚吃啥?”

“茶叶炒鸡蛋。”

王杰希盯着手里还端着淘米盆儿的中年男人,眨了眨眼就面色如常地把头转了回去,像是自言自语一般地在那里说:“我说我毛尖怎么少了。”

“可我拿得是你的龙井啊。”

他瞪大了眼睛转头再去看邓叔的时候,刚才话讲得漫不经心的人已经在朝着厨房走了。


“先生,刘掌柜说今儿西铺有人找。”

去邓叔那儿交完差的高英杰见着王杰希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又是铜器?”

王杰希一手漂着茶面儿,波澜不惊,连眼睛都没抬一抬。


那年七月的时候,云南大理白族自治州发现了一座西汉前后的少数民族铜棺墓,听说墓里挖了九十多件青铜器和红铜器出来。


啧。

——“南张北王”。


等到了这青黄不接的时节,仿得参差不齐大同小异的赝品也基本在这鱼龙混杂的市场上流通开了,于是这当口来找王杰希看个真假的人是一个一个又一个……照理说这应该也不该是找上他的事。出土文物的地方本就是南边那位的老家,却不知为什么一个个都往北边儿跑。当然,知道南边儿那位因为遭遇了什么事情而销声匿迹,这就是后话了。

“不知道,但刘掌柜说那人说有很重要的东西要找您看。”

王杰希起了身,把放在自己腿上的灰色外套给高英杰披上。

“先吃饭去吧。……今晚吃茶叶炒鸡蛋。”

“邓叔又偷您毛尖了?”

“……他这次拿得龙井。”



那龙井的的确确是上品,但王杰希也忘了到底是哪儿得的,所以说起来好像也并没怎么肉痛。他帮人辨个真伪从来分文不取,只叫你带好您的“宝贝”和要给他“上贡”的东西。这么些年送什么的都有——其中数得送茶叶的最多,还有些送玉的,把玩的摆件的,甚至还有送他活物的——大多是家中缺的就留下,有人喜欢的也留下,要是哪样都没落着那就直接送当铺刘掌柜了。

至于您那到他手里的时候还真假难辨的“宝贝”——只消他细看几眼,一切就尘埃落定了。

是了。

如果说芝麻谷子掉在地上细心的人还能再一颗颗捡起来,那灰尘落地,就只能靠扫了。

但凡进过王家大院儿后能完完整整出去的物件,都只能是真的。

那些经王杰希铁口直断的赝品,无一不是当场毙命——能烧的全烧了,烧不了的,就统统给整碎了丢进炉子里,直到变得跟骨灰一般细再跟煤灰一起扫出来。

这么些年来心有不甘的人比比皆是,但话在一开始就都说了个明白,出王家大院儿的时候即便再是愤懑,最终会因这个再来寻仇的这么些年倒也没碰上几个。

说到底,来客也都并非什么笃信自己在这世道真的拿到了绝世珍宝的人。

共产党的江山稳固,却依旧危机四伏。今天开这个会,明天开那个会,今天成立这个自治县,明天给那个县改个名儿,今天韩国六三,明天又说赫鲁晓夫集团在伊犁搞颠覆政权……

这千里江山青山绿水,想要打下来不易,想要守住也同样得步步为营。

“大跃进”的时候王杰希就听说了不少把什么纹簋啊,舟爵啊,克鼎啊,姬盘啊全给熔了的事情,但“听说”终归只是“道听途说”——这些故事发生的地方都离京城很远,等三年自然灾害过去大多已无从考证,只知道那刚“志于学”的故宫博物院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了过来,在国家的支持下开始四处搜罗那些他们之前“鞭长莫及”的宝藏。

故宫的人也不是没来找过他,但“三顾茅庐”的时候,他恰巧都去别处走动了。


王家大院里那三棵银杏着实长得太高了些。越过了院墙,在风里遥望那屹立不倒的紫禁城的金顶。但王杰希说这是家里传下来的树,愣是一根枝条都不让邓叔剪。


笠日,高英杰从学校回来的时候,王杰希正在院子里。

他的黄花梨四方桌是要搁在南面儿的,每天太阳下山时收屋里去,避开了夜深露重的时间,第二天早上再给摆出来,正好填了那没有银杏坐镇的一隅。现下,总在桌边坐着的人却杵在一边,与摆在桌上的一尊铜像面面相觑着。


“先生,我回来了。”

他踏过青石板砖上的几片叶子,跑到先生身边时却发现他依旧盯着桌上物件的视线寸步难移。

“……先生?”

“嗯?”王杰希这才回神。“——哦,是。”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已晚。

也就是在这当口儿,高英杰下意识地看了眼桌上摆放的东西,这一看,到叫他心下一惊。

“铜灯啊!”这就嘴巴里喊了出来。

那灯不大,也就三寸半高,四寸多长,被雕作立角羊形,矿化的铜质黄中泛红,身体浑圆而中空,四肢直立,头顶灯盘,昂首凝目的样子,憨态可掬的脸上似是能见笑。他望向先生,王杰希没有说话,只是抿紧了嘴唇,看着那尊青铜器,眉头紧皱。

难不成这铜羊灯有什么古怪?

青铜的器物光凭看是看不出个真伪来的。高英杰想上手,但先生不发声,他也不敢擅动。

“你怎么看?”

他回神,却发现先生当真是在问他话。

高英杰顿了顿,手抬到腰间,又忽得退缩了。

“——我先去洗手。”

等他卸下书包从房间里擦干了手出来,天幕中最后的一丝彩霞已经隐到了院墙后头。

这么些年了,需要物主把物件留下细细考究的器物一只手数得过来,人都说先生那双奇异的眼睛看上一眼便知真假,先前遇见过时间最长的是面宋代的缂丝花鸟图,他当时还不是王家大院儿的人,却也听邓叔说,先生整整看了一个礼拜才拍案定论。

“这是——”

他刚把铜灯拿到手,就嗅到一股若有若无的土气味。

“说是云南那个铜棺墓里来的。”

他把那铜灯端到手里再细看,形制朴实,既无铭饰,材质和颜色上也看不出毛病……


高英杰拿在手里细看良久,无可指正,但他知道倘若这铜羊灯完美无瑕,先生便不可能为它在院子里伫立良久。又或者,中国古代自古“羊”与“祥”通用,这并不华美的样式,放到哪个朝代都有可能,或许只不是西汉的罢了。

“我……看不出什么毛病。”

他觉得膈应,却又无凭无据,只得心虚着,把那尊铜羊灯摆回桌上。

天是真的暗了。

敞开的院门外,街上的路灯次第亮起。王杰希没有说话,高英杰觉得,先生兴是要责问他学业不精了。那秋风吹着银杏,只堪堪吹了几片到一墙之隔的大街上,倒是摊贩们收摊儿的声音,嘈嘈切切地沿着万家灯火跃了过来。

“吃饭吧。”

他尚没有反应过来,先生已经撺着那铜灯走了,把他一个人撂在原地,始料未及。


板凳拖出来,一顿四方桌上再平常不过的晚饭吃得高英杰食不知味,他脑子里总想着那盏铜灯,却是越想越觉得古怪,但具体哪里有什么蹊跷他也说不上来,只觉得诡异,一想到这个事情就憋屈得难受。

他回房间做作业,动了几笔,写不进去,只得又跑到院子里吹风。


“不学了?”

邓叔往裤子上抹着手,关上了厨房的门,从院子里径直穿过来。

“啊……休息一下……脑子有点乱。”

他尴尬地笑了笑,也不好跟邓叔说自己还在纠结那青铜器的事儿,其实即便他说了,邓叔也不懂这个。

“你也别太放在心上……他呀——有时候也挺孩子气的,在你面前总得端着。”

高英杰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邓叔以为王杰希又说他的不是了。

“哈哈,没有没有,先生没说我。”他回过头,看着缺了一角镇着的空庭,想了想,又半叹了一句,“先生他……也是要为这院儿里出去的东西负责的。”

“嗨,他就是楞。”邓叔说完就进了房间,出来的时候手里揣着俩搪瓷杯子,高英杰接了过去,才发现是刚泡的热茶。

“啥时候咱王家大院儿应该给开个证明,让王杰希同志亲自盖章签字,随这些宝贝一起送出门喽——才算了得。”

高英杰没有接话,他也不知道怎么接。

邓叔泡茶的功夫一流,但他从不给先生泡茶,因为先生不让他碰他那把雍正年传下来的宜兴窑紫砂壶。

“嗯?这味道,是先生的毛尖?”

“你快进去写作业吧英杰,外面多凉啊。”

他抬头,眨着眼看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逃进房间的邓叔,终究是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高英杰没想到的是,那门刚阖上不多久——大概也就十秒不到的样子,先生房间的门就突然“砰”地被推开了——着实把他吓了一跳。

王杰希站在门口,房间里的灯光越过门槛照在他背后,他眉头凝着在那里笑。高英杰坐在廊边怔怔地看着,没敢说话,却又见先生重新走回了屋里,门开着,屋里没什么响动。


“……先,先生?”

他小心翼翼地走到房门口,只能看见灯下一个撑着方桌的背影。那背影深深地叹了口气,低着头,不用问高英杰也知道必是那尊铜羊灯了。

“……假的。”

“假的?”

“假的。”

他走到先生身边,刚想问是哪里看出假的来得,刚张嘴却又觉着不能这么问。

“你看那羊的眼睛,看矿化的断点。”

高英杰拿过了细看,依旧没看出什么瑕疵。

“看远些。”

看远些。

他把头微微抬起来了点。

“……这,这是……”

屋内的斜光下,明是明,暗是暗。这一看,那羊眼里圈圈叠叠的沟壑倒像是给刻了个扭曲的字出来。

……这是……

「方」?

“知道是假的以后,怎么看都是假的。”

王杰希倒像是如释重负般坐到了一边的高背椅上,翘着腿,大晚上,给自己沏了杯提神醒脑的茶。高英杰把铜羊灯放回桌上,还是久久没有回过神来。这好像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时刻,但他心中却莫名地有什么东西忽得放下了,这份释然与他先前的纠结混在一起,让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英杰,没必要。”

他从自己的思绪里回神,猝不及防地正对上先生的眼睛。

“你不觉得它是真的,说明你的感觉已经对了——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他这么说着,伸手摸了摸他的发心,然后十分难得地,笑了。

从他进王家大院儿的第一天起,他在这个家就没见过一任何件赝品。先生跟他说这叫“养眼”——你天天看得都是真的,往你面前掺任何一点假就都跟眼里进沙一样难受——这是一种“感觉”。


“做人也是一样。……所以,英杰,我把什么事情都原原本本告诉你。你出了这个家门就会发现那些藏着掖着的虚与委蛇、阳奉阴违,都一目了然。”






西汉的铜羊灯,王阳明的《铜陵观铁船歌》卷,绿地剔红的十八罗汉笔筒,和一个海东青啄雁的玉饰,再加上这件——哥窑的“紫口铁足”八方碗。


高英杰把碎瓷片往灶下倒的时候暗自清点着。

只半个秋天都不到,王家大院儿就已迎来送往了这么多“宝贝”,几乎是一个礼拜一件的速度在往王杰希面前送,这在先前可是从没有过的事。

先生自己其实也清楚,他看过的这些,十个里面有一个是真的就已经难能可贵了。所以他也喜欢时常出去走动,倒是真能隔三差五寻得几件真迹来。但这并不代表赝品成群结队往他这儿送也能算作一件习以为常的事情。

“看来这京城也算是来了一位王先生对付不了的人物啊。啧,这一个个给你扔炉子里的可都是人家下下来的战书——”

邓叔坐在廊边掐着豆芽,一边也不忘了岔他。

王杰希把最后一笔写完,望着眼前的纸面,嘬了口茶,半晌说道:“人家有钱。”

换回邓叔一声冷笑。

不过的确,王杰希是遇到对手了。

那说是清宫旧藏的玉饰,即便名不副实,用的玉料也并非凡品。他从没见过这么真的赝品,“真”到他第一眼看到的时候呼吸都停了,然后心里就开始发怵,慢慢地有寒毛倒立的感觉——这一般是他在看到真迹时才有的事。但最近这样的事情发生得多了,好像也就渐渐麻木了。这对他来说不是什么好事。

真亦假时假亦真,无为有处有还无。

那《铜陵观铁船歌》卷的仿本王杰希见过不少,但能临得一摸一样的他还是头一回见。翻面儿过来,就连褙纸上的贴条都是层层叠叠,按泛黄起褶的程度看得了年岁的,乍一看你是想不出会有什么人有心性去造这样的假。那绿地剔红的漆器就更神了——是王杰希道听途说自己去京郊寻上门的玩意儿,刚见的时候泥还卡在残缺开裂的绿地漆团里。清理干净以后发现髹漆肥厚,海浪中界出平地、山岗、松树,雕龟背锦地,压雕红漆十八罗汉,不仅姿态各异,还每一个都神情生动。若不是那家年幼的孩子把一罗汉的飘带掰坏了,露出了内里与其外表年岁不相符的木坯,王杰希大概就真要把那漆器收了去了。

生不逢时,约莫便如是。

如果不是生在这个年代,它们能登堂入室,呈于帝王,置于皇陵,再重见天日被送进紫禁城,流传千古,真容一见天日便被万世敬仰。但正因为假得太“真”了,这几件东西留下哪样便都是祸害。

做这东西的人胆敢经别人的手,变着法儿把东西送到他手里来,自也是知道王杰希cèi人东西的规矩。

这就像是一场豪赌。

他自己也知道,他王杰希之所以会成为今天这样的一个人,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玉瓷书画,竹木牙角,金银铜漆,钟表首饰……专精一属已是难能可贵,他承蒙祖上积德,到他这辈恰能让他什么都懂点儿,也什么都见过些,新中国成立,帮人看过几件难断的物什又淘了点儿常人看不出的宝后,北边王家的名号就传开了。

现在南“张”隐退,不知多少双眼睛正紧盯着剩下的“一枝独秀”。对方一掷千金,而王杰希只要踏错一步便是名誉扫地,满盘皆输。


他嘴上不说,一副淡泊如秋水,不以为意的样子。但敌暗我明,心下却是没一刻不在想这些事的。一来二去,脑子里就像是有一根紧绷的弦,无时无刻不在被左左右右地拨弄着,靠自身那点儿可怜的韧性维持着表象上的面面俱到。这虽说也不能对他的精神构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倒的的确确是把他的身体给从里给耗空了……



立秋前,王杰希大病一场,高烧不退。

王家大院闭门谢客数日之后,终还是把镇宅的主儿给送到王府井的协和医院去了。


“来看看您这……嚯!都快四十度了,你们再晚点儿把他送来人脑壳儿下都快成烤炉了。……你们给他吃什么了?”

“就喝水,静养。”

彼时王杰希还神智不清地躺在床上,隐隐地只知道说话的人里应该有个医生,糊里糊涂地听他说了一长串,却又不见人说话了。

“……静养?要都’静养’能解决还要我们医生干什么。”

那大夫的笔往木板上“啪”地一拍,紧接着又是“嘶啦——”一声。

“照这个单子去一楼缴费,这儿我们会负责的。”


都到了这关头,自然是人家说什么便是什么。邓叔嘱咐了高英杰两句就下了楼,留了他和那素不相识的医生在病房里。束手无策却也同样焦心的少年手和脚都不知往哪儿放,当着医生的面也不好把自己已经溢于言表的焦虑表现得更具象化一点,只得看着那医生站在王杰希的床头,手里有一停没一停地翻着夹板上的病历。


“你是他儿子?”

高英杰“啊?”地一声,在医生突如其来的注视下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不,不是。……我是……”他顿了顿,竟不知该如何作答。

“……我算是他学生。”

他好不容易想出了个问心无愧的定论,对方却已经回去看病历了,眼睛没离开那几寸方圆半厘米,专注地看着夹板,在那里不住地点着头以算作对他答案的回应。

高英杰控制不住地把自己的回答反反复复念了数遍,没觉得有什么问题,但他就是觉得那医生的反应另有深意。

穿着白大褂的人把笔插到胸口的兜里,招呼都不打一声,拿着夹板就走了。高英杰只隐隐约约听得他跟门口的护士嘀嘀咕咕说了好大一长串,似乎是在嘱咐药的名字。没过一会儿,就有人来给王杰希挂上了点滴。


那之后,他再也没见过那个医生。

纵使王杰希病了,学还是要上的。高英杰第二天到家的时候邓叔已经回来了,说是先生烧已略退了点,但脑子还不是很清楚,于是这边给他安排好了饭菜,便又拎着饭盒跑医院去了。

一个人守着大院儿的日子过了约有三四天,一直到周五他才得空去医院看先生。

先生好得已经差不多了。他问先生何时能回去,话音刚落便见先生一抬眼,视线向门口一转——

“方大夫。”

来者正是几天前那问过高英杰话的医生。

“今天感觉怎么样?”

“凑活。”

那回话的语气像是在回答邓叔学校食堂的饭菜合不合口味一样。

高英杰正站在床头给先生削苹果,脑子里盘算着这礼拜学校里的那点破事儿有哪些是能当重点拣出来说与先生听的,一抬头,便见穿着白大褂的人正绕到床的另一边,伸手就拂开了王杰希的刘海,用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嗯——活着就行。”

姓方的大夫撤了手,先生也没说话,继续就着窗前的阳光低头看书。

“今天下午没什么问题的话明天早上就出院吧,给你开副药,按照说明自己吃,过两个礼拜再来复诊。”

高英杰回过神来的时候,刀停着,苹果皮差一点儿就要断了。那只又在木的夹板上刷刷地写着的手不多久也停下了,“嘶啦——”一声——处方就被夹到了王杰希手头的书里。王杰希合上了书,抬头对那并不比他年长多少的医生道了谢。

      

高英杰去换药的时候瞧了那处方几眼。整张单子上龙飞凤舞地上下左右不知道写了些什么,开出来的药拿到手里到只有两盒,除此之外,唯有右下角一个叫“方士谦”的名字还依稀可辨。

他自己也不知为何,就这么把这个名字记下了。或许是因为这个大夫很明显招先生喜欢,也或许是因为他从没见过如此骨骼清奇,讲起话来举手投足都没个正经的大夫——但他如此想着,脑子里就忽地蹦出了那天他初次问他话时候的情形。彼时,穿着白大褂的人无悲无喜,眼里好像只有躺在床上的王杰希和他手里那块板,那勉强分给他的一眼似是刀剑归鞘时的锋芒,跟现在这个与他先生和和气气的人可谓风马牛不相及。



协和是个大医院。而能烧脑子烧到差点把命都烧没了,也是场大病。

不过好在,王杰希谨遵医嘱,之后也就并没有什么其他病症再复发。


方医生说他身体不能着凉,但庭里的银杏正是落木萧萧的时候。先生就搬了凳子,裹了袄子,在敞着门的书房里坐着,一眼望穿院子和大开的院儿门。邓叔看他一脸望穿秋水的模样,一边说他活像个等远征的夫君回来的寡妇,一边还是由着他。

学校那边问先生什么时候能回去上课。先生说暂且还不想去,那便就不去罢。

那样周而复始,始而复周的生活虽单调得令人发指,到也真给了这个没什么人进出的王家大院儿一点“活”而“动”的实感。如今王杰希突然闲下来,待在家里的时间变多了,反而让剩下的两个人有那么点儿不习惯。


学校里的那口饭不及庭中美景来得重要,但时不我待,王杰希的药一吃,整一盒就没了。等高英杰回味过来的时候,才发现这王家大院儿已有整整两个礼拜没有被任何活人或是死物打扰过了。

次日,高英杰跟着王杰希提了两盒糕点去了协和。他原本还以为要问问人,探探路,至少费些周折,却是跟着先生直接左拐右绕地就到了外科诊室的门口。

“下一个!——哪儿不舒服?……嗯?呵,哟!王先生!您又哪儿不舒服?”

勤于整理单据和纸页的人见久久没人回话,这才抬起头来,一个“又”字让高英杰整个人都是迷茫的。

“没什么大碍。就是上次开的两盒药给丢了一盒,最近睡醒嗓子也疼得厉害,所以再来找方大夫要个单子。”

“这是……?”

“一些家里做的寻常糕点,您不嫌弃的话没事儿时候可以随便吃吃。”

王杰希面不改色地从高英杰手里接过来了来时顺路在翠花胡同买的绿豆糕,不由分说搁在了方士谦桌上的一沓纸上。后者倒也没跟他客气,一边道着谢,一边拿了本新的处方单,摸了摸胸前的口袋,然后也不避讳地,开始满桌子四下找笔——越找越快,越翻越乱,活像只螃蟹在对一张桌子上下其手,跟他年轻有为风流倜傥的形象毫不沾边,可谓惨不忍睹。

“……不介意?”

“哪儿能呢,及时雨啊。”

递到面前的笔哪儿有不接的道理。方士谦抓过笔,一边刷刷地就开始低头写处方单,一边嘴里还在嘱咐他要注意这个季节的饮食大忌和调养生息的方法,不出十秒就飞似地把处方单交给了王杰希。王杰希点头应和,在高英杰看来是问了几个十分奇怪的、细枝末节的问题,又跟方士谦客套了几句,带他道了谢,就出了门去。


回去的路上,高英杰问先生,那方大夫是不是除了治了您的病以外还有其他什么地方有恩于您。王杰希说这个问题,他要过几天才能回答。


这“几天”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那第一次开的药剩下一盒,自王杰希第二次见方士谦后就再未动过,新开回的药更是被丢在一边,碰都没碰。

1964行至最后一个月,转眼年关就在新一年的大门后头,只隔了三天,对中国人来说一切却都好像瞬间变得分秒必争了起来。就是在这一日,王杰希又一次去了协和的外科。

“方医生。”对方看到他第一眼的时候,脸上不禁浮现出了一种“怎么又是你”的神情,“我来拿我的笔。”

“啊?”

方士谦脸上的困惑升级了。

“上回我来的时候借了您一支笔写处方单,您怕不是忘了。”

王杰希一提,方士谦到真记起有这回事儿来了。但如此细枝末节的事情,竟真会有人为此不远万里特地跑一趟?

他心下这么想着,有点烦,因为他也忘了把那笔搁哪儿了,但手头却已经着手翻找了起来。

“应该不难找,是支圆珠笔,塑料的杆子上有个黑色的套子。”

王杰希就站在方士谦桌边看他翻桌子,等方士谦把整个桌子都查完一遍了才觉得对方颇有点看猴戏的意味。他摸了摸胸前口袋,没有;摸了摸裤袋,没有;掏了掏白大褂的口袋,没有。

他无言地看着王杰希,心中不由得有些反感,当他正欲开口解释的时候却突然想到了一个他还没找过的地方。

“啧!”

他从挂在衣架上的黑色长风衣里摸出了那支笔,转头看向王杰希的那一瞬,竟有点沾沾自喜的感觉。

“这是我一位故人留下的东西,我一直随身带着,还希望方大夫不要嫌我多事,今日真是麻烦了。”

“啊——没事没事,找到了就好。”

他整了整白大褂的领子,如释重负地随意拍了拍,回来拖开椅子,落座的时候恰赶上房门落锁的声音。就只那“咔哒”一声,便像是指针被从黑胶的碟片上拿了下来——整个房间,寂静得可怕。


“……王先生还有事?”

如果说先前他还不清楚的话,等王杰希不紧不慢转过身的那一刻,方士谦的心里就跟明镜儿似得了。

“头青,头绿啊。”

他左手拿着那支笔,低着头,看着右手三指间仍旧捻着的肉眼微不可查的东西。

“我只知道中头彩。”方士谦笑对王杰希向他投来的眼神,换来后者将他刚出手不足一分钟的那支笔竖到了齐眉的高度。

“就是说这橡胶上沾的岩彩与方医生毫无关系了?”

“我可从没学过画画。”

“我也没说过岩彩是用来画画的啊。”

方士谦沉默数秒,觉着脸上的笑是愈发绷不住了。

“就算我真懂那么点儿画画的玩意儿,您犯得着搁我这儿发难?王先生,我方某人对你正在暗示什么真是一无所知啊。”

道理讲不过,无赖总是耍得过的。

方士谦满意地看到王杰希的面色微不可查地一僵,不那么对称的脸上,一头的眉毛轻轻挑起,无言中,不顺的心情马上就好了起来。

岂料下一秒,办公室的门板就被人叩响了。


“师傅?师傅你在吗?……我柏清啊!您老给开开门,我错啦我再也不偷吃您的绿豆糕啦,您要的肆青和钛白粉我给您拿来啦,求求您饶了徒儿吧。还没下班呢,这门诊室的门您可总得开着啊。”






>>> 小传 <<<



1950年8月,西藏墨脱发生8.5级地震,建筑物倒塌严重。山崖崩垮,山峰崩颓十之有九。道路毁坏,交通断绝,地形改观,河道改易——使得那次地震成为了新中国成立后境内最大的一次地震,同时也使得高英杰失去了他的双亲。


那年他两岁,照理说那样的天崩地裂,只要经历了一次,任谁都不会轻易忘记,但他却什么都不记得。

他是公派出去的地质学家的子女,事发之后先被安置到了云南,然后又经川渝,一路风尘才被带回北京,这纵跨中国的路一走就是大半年。他被安置在福利院,等人查档案,消息下来的时候已经是来年六月了,说他在河北还有个姑姑,于是又离开了这个地方,一路望着山脉上若隐若现的长城,来到了张家口。

到那儿的时候,他四岁。


说实话,他姑姑家并不富裕。

等他到了该被送去上学的年纪,家里却已经没有能力再负担一个孩子的学费了。他没什么说“不”的权利。真正觉得读书再也耽搁不得的时候,他在河北已经呆了四年有余。

他表兄一年级时读剩下的课本已被他翻得不成样子。稍微懂事了一点儿的孩子给自己壮了壮胆,又去跟姑父说他想要读书的事。后者半晌没说话,只是碗筷在动,而后一边给自己儿子的碗里夹着菜,一边问他该擦的炉灶擦完了没有。高英杰擦了炉灶,第二天早上揣了几个馒头,偷拿了一块几毛的钱,就坐上了去北京的车。


现在想想,高英杰自己也不知道当时他为什么会作出那样的决定。

他知道自己生于北京,但理应长于北京的大部分日子,却都是在这京城之外风雨飘摇着过的。但这皇城里好像总有一根线牵着他,无论他身在何处,最终却还是一心想着要沿着那线往回走,至于那线到底是拴在什么上面、那一头又有什么——就连他自己也不甚明了。

在走过了大半个中国之后,生于这里的人终于又回到了自己出生的地方。


或许是因为破旧的衣衫和曝露在外面的青紫色淤青过于触目惊心,年幼的孩子饿了三天,终于在烟袋斜街的一家当铺里有了个自己的容身之所。当铺的掌柜是个中年男人,在老婆的劝说下留了高英杰打杂,发现这孩子做事勤快也肯吃苦之后就让他在这里安顿下了。

他还太小,一些技术上的事情还轮不到他插手,但好在所有人都喜欢他——他喜欢读书,便能有人借与他书读,喜欢写字,找一找便能要得到纸墨。他会遇上事儿,会怕,会捅篓子,虽然他尽量不让那样的事情发生——每一天,他都很努力地防止自己被扫地出门,又要回河北,去过那样缝缝补补种地擦炉灶的日子。

那段日子过得温凉,“温“是温饱的温,“凉”是凉薄的凉。直到他在快要九岁那年碰上了王杰希。


那也是一个金秋。掌柜的叫他跑腿,给往东边儿一户姓王的人家送些东西过去。

那些东西让个子渐长的孩子拎在手里,也觉着有些分量。高英杰看它高矮方圆各不一,觉着兴许是茶饼和糕点的样子。


那年秋天恰不是王杰希的银杏结果子的年份。

王家的宅子在安定门内大街,不难找,高英杰大老远就见着了直朝青天伸出来的银杏。他走到了四合院儿的大门前,敲了门,却迟迟没有人应。

王杰希跟邓叔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正是他守着东西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出神地看着那院墙里伸出来的银杏叶子在风里簌簌抖的样子。

“小家伙,找谁呢?”

开门的邓叔话说完,才发现那小孩子满脸的泪痕都已经被风给吹红了。他愣了愣,看了王杰希一眼,后者倒是目不斜视,自顾自迈进了门。

东西送到,该有的问候也都说过了。高英杰正准备走,却被王杰希叫住——“天凉,喝口茶再走。”——并没有给他留什么推脱的余地。


一盏茶的功夫,高英杰的话就基本被套了个底儿掉。

不仅是他没想到原来这王家需得让掌柜巴结的人原来这么年轻,另一边,王杰希也没想到那烟袋斜街第一大铺的掌柜手下会有这么个命运多舛的小子。他本以为那掌柜不仅奴役小孩子,还虐待童工,这顶帽子现在让当事人摘了下来,他面对这孩子,心里倒更过意不去了。


“再心疼也是别人家的孩子。”

送走高英杰,邓叔阖上了院门。可风一吹,金黄的叶子还是能飘出去。

王杰希低头,看着四方桌上搁着的茶,手撑着头,身子斜倚着,另一只手的手腕搁在桌角,悬空的手中拨弄着一串菩提。

“缘分是最大的天意。”


高英杰也是后来才知道王杰希究竟是何许人也。

掌柜的听说他还被王杰希留下来喝茶,先是神色一窒,又忙追问王杰希跟他说了些什么。高英杰具以情告,见掌柜的背过身去,没一会儿竟“嘿嘿嘿”地笑了起来。

“可还行。那王杰希平常好像什么都不放心上,他会主动留你说明还挺喜欢你小子的呵。”

高英杰没能理解掌柜的说的“喜欢”。

他坐在王家门口,看着那出墙来的银杏叶子在风中瑟瑟发抖,出神了望去,竟好似千百万只金蝶在清透明澈的天空下扑棱着翅膀,看着看着,视线不知怎得就模糊了。

究竟是在哪里见过呢?

他不知道。

很多年后拿到自己父母的档案,看到里面夹着的他们在清华园银杏树下的合照,已经是后话了。彼时的高英杰只觉得心中没由来地起了波澜,看到了王家大院儿那不落果子的银杏树,徒然迈不动步子。那王先生站在树下,金蝶从天而降,纷纷扬扬地落在他身上。


再去给王杰希府上送东西,已经是年后了。掌柜的说他只管把东西带过去,把话带到,看王杰希怎么说的转达回来就行。

那王家大院儿与年前并未有几分差别,唯一的不同可能只是满树的银杏叶子落尽,只剩下三根擎天的枝干披着雪,在凛冽的寒风中微不可查地左右摇摆。

王杰希把他请进书房,门大开着,熟悉的四方桌正对着院子,暖手的炉子正搁在桌上。

“掌柜的说想请先生看看这宋代的青白玉镂雕的扳指是不是真的。”

王杰希走到了里面的书桌,靠着灯照了照,又仔细看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问高英杰。

“宋青白玉镂雕扳指?”

“对。”

“你们掌柜的真这么说的?”

高英杰被他这么一问,反而紧张了起来,又在脑子里把掌柜嘱咐他的原话细细过了一遍。

“……是。”

他的确,是只字不差地复述了的。但王杰希似乎并不信。那双眼睛越过书桌和那可一眼望穿正门的桌椅,又在高英杰脸上停留了好一会儿。

年轻的孩子当真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眼看着王杰希拿着那扳指走过来,只觉得心底发怵。

“呵。”

掀开包着那扳指的绸缎和垫在下面的天鹅绒,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单据被王杰希从放那物什的盒子里提了出来。

“这玩意儿,你可知道?”

高英杰飞快地摇了摇头,便见王杰希笑了笑,拿着那张纸走到书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了一张近乎一模一样的,写了几笔,连同着刚才盒子里的那张,把两张单据一齐交到了他手里。

“跟你们掌柜说——扳指我就留下了。”

他转过身,把扳指包好放进盒子里,看似极其随意地就把盒子放到了书桌上。回来,却发现高英杰还握着单据,站在原地。

“你可以走了。”

他抱着暖炉坐下,望着院子,似是用眼神在催促高英杰离开。


“先生这是什么意思?”

他站着,尚不及坐着的王杰希高。后者那双比常人异样些的眼睛冷冷地扫过来,映着门外的风雪,顿了几秒,然后问他:

“是你们掌柜的想知道,还是你想知道?”

他还说服自己,这话总得明明白白地带到,事儿才算是做利索了。但王杰希一句话就把他心思戳破,一时间心下想的东西就全都浮到了脸上。

“……我得,知道。”

被他死死盯着的人迎着他的视线,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过了数秒,才又望向了庭里。

“你们掌柜的花重金请我把清雍正的扳指说成宋的。我花这扳指应值的两倍的价钱把它买下来,就请你们掌柜的别再插手了。”

王杰希说完,又过了几秒,发现高英杰还没走。

“你可以走了呀。”


一出书房,风雪交加,吹得人脸僵硬。好像有任何一个表情就会有凸出的器官从脸上掉下来。高英杰行至庭中,也不知是怎么的,就忽然停下了步子转身看向书房。那四方门内的人依旧在四方桌边坐着,隔着飞雪,脸庞看不真切。


“怎么又回来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依旧看不出什么表情。不知是否是因为走得太急,高英杰喘着气,几乎是没怎么过脑子地就跟他说:“这不对!”

他顿了顿,想要说什么却又欲言又止,便直接把刚收到的单据拿了出来,塞到了王杰希怀里。

“东西我会原封不动带回去,劳烦先生还我。”

“还你?”他正了正身子。

“这恐怕不是你能决定的事情。”

那语气似笑似叹,化作一口吹向寒风中的暖气,让年纪尚轻的孩子看不明白。


“……这本非先生的过错,没有让先生破财的道理。”

他说完,王杰希半晌没发声音。

他还小,天还冷,脑子热的时候也是有的。他也知道有很多事情,自己还看不明白,他小但他知道,这盗名欺世的事情是万万做不得的。

高英杰站在那里,只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在抖,也不知道具体过了多久,直到王杰希站了起来朝书桌那儿走去,才略微好了点儿。


“我也不会让你白跑这一趟。”

单子又被原封不动地放到盒子里,交到了高英杰手上。

王杰希只对他这么说了一句,便将他一路送出了门去,似乎是再也不想让他多呆在这个院子里一秒了。

他站在王家大院儿门外的时候,整个人还是懵的。他捧着盒子,沿着原路往烟袋斜街走,觉着手脚有点发软,表情僵硬,约莫都是给风吹的。



高英杰如今想起这件事情,还是唏嘘不已。

他回去自然是遭到了责骂,却是在掌柜的盛怒,要将他扫地出门之前,遇到了上门来的街道办事处主任。

不知怎么得,就解决了户口。

不知怎么得,就有学上了。

不知怎么得,就在新学期第一天放学时回家的路上,碰到了王杰希。

现在想起来,一切都像是梦一样。


后来他长大了,有很多事情也渐渐懂了。

比如他上的那所小学偏到从安定门内大街“散步”过来,要将近一个多钟头;比如烟袋斜街的那点儿文玩铺子,为什么就渐渐没落了;比如先生其实并不常对着院子无所事事;比如先生也没有那么好说话……


他在九岁那年住进了王家大院儿,这日子一过,眼看着就是近十年。数年间那银杏叶子长了又落,落了又长,白果都结了两三次,也不见这院儿和院里的人有什么大变化。


在高英杰的记忆里,先生几乎从来不提自己过去。

按照邓叔的说法,先生家世世代代就是整这个的,家底儿厚,但前两代战乱,不流离失所断了血脉已是不易,死的死,亡的亡——直到他这代才给他折腾起来。

“结果非得搁学校里给整一闲职干着,生怕别人都知道他是王杰希似得。”

邓叔说着,把折好的葱往筐里一扔,拍了拍手。

“老爷——哦我是说他爹——生前最看不起那些个讲历史的。都是成王败寇,哪儿那么多能逼扯的,尤其是现在学校里那些个——”

“就您那只读过半本《论语》的德行,在这儿拿他老人家吹?”

王家大院儿里唯一一个姓王的说这话的时候临着字帖,在银杏萧萧下,头都没抬。

“话可是老爷说得,而且半部论语怎么得啦!人家那谁谁不是还半部论语治天下来着!”

“我爹是看不起那些整天瞎猜瞎胡诹的老学究……但他更看不起没文化的。”

“诶嘿王杰希你小子!今晚的饺子你一个都别想吃我告你——”

“——但邓叔您人品高尚啊,不以才服人,您以德服人。”

王杰希说这话的时候照样是一副长吁短叹的口气,字字句句,不紧不慢,义正言辞得好像这话本来就打算是这么说得。

“呵,能得你。”

邓叔拿了筐朝厨房走,路过高英杰身边的时候跟他说。

“英杰啊,别学他。老大不小的了天天就知道跟些坟里挖出来的东西作伴儿,真不知道老了谁管他。”

他坐在廊边读着先生书架上拿的《败经》,抬头看了先生一眼,笑得很开心。


悠悠万事,修本为大。正心养德,砺志自强,居贫穷而养其心,处危难而志不移。勿慕虚名,不求实利。人心中虚,其实无妄。大音希声,大象无形。大言不实,实言无华。


那时候他想,这院儿也没必要怎么变。明年,后年,再下去一年,再下下年……只要这王家大院儿里的银杏和那一角的四方桌常在,就一直是好的。


现在想来,王家大院儿里的人在凛冬将至的秋日暖阳里,就已无知无觉地沉浸在一种难能可贵的、巨大的幸福之中了。






>>> 未完待续 <<<






*「cèi」字写作「卒瓦」但是电脑打不出来,就算打出来了Lofter也显示不出来。

*文章中提及的文物都是确有其事的,但我毕竟不是专业人士,还希望懂这方面的人如果发现了问题能够及时给我以指正。

*之后这篇文章可能会走外链,因为之前试屏蔽词时候发现规避不掉。



—————————— 关于这篇 ——————————



这篇从十月份就开始构思,十一月前及基本上已经万事俱备了,但是一直在考试,没时间写,现在第一章刚磨完,又要考试了。

所以请允许我凑不要脸一下,恳请你们不要大意地帮我捉虫,以及给我提更多意见和建议!我得先去闭关写第二章(以及准备考试),留言我大概会在周末的时候统一依次回复的!

该说的大概就这么多,这篇妥不能在17年写完了,但是年前完结大概还可以挣扎一下。之后的更新除了一些注释我也不再多哔哔了。

我知道其实我要是不写同人是根本不会有人要看我写的文章的。不过我个人很喜欢这个故事,也希望大家能够喜欢。


先预祝大家圣诞快乐,2018前的最后一个月顺风顺水。w


—— 超气人写手· 長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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