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作修炼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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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K900/RK800】 自闭餐桌

* 不硬核,有点甜,有点飘,写作实验


《《《《《





  他就是个神经病。

  他知道自己吃不起那么贵的日料,所以故意在他们第一次正式约会的时候假装忽然回过神来一样。

  

  “就吃这家吧。”

  对方说。

  

  他在白宫工作,而我在底特律警署,当一个副队长的助手。

  他想。

  

  “好。”

  他不假思索地答应了。

  

  你说同样是仿生人,他们在同一时间扫描过他们踏过的每一块砖,在同一时间扫描他们路过的每一家店,得到的都是相同的扫描结果,过程都是不相差多少的那几秒……怎么到最后这个决定与被决定的境遇,就如此不同呢。

  康纳向着严冬里叹了口气,假装自己面前有着那些仿生人呼不出的雾气,穿过它们,跟随着对方的步伐,走进了这家人均300美元的日料店。

  

  我真的好痛恨仿生人革命啊,他想。

  

  “坐这里?”

  对方挑了可选座位中扫描结果综合评价最高的那个位置。

  太显眼了。

  

  “行。”

  他不自觉地点了点头。

  那是个靠窗的位置。以成年人的身高坐在榻榻米上,四方的木窗柩能将店里店外的场景正正好好裱出两幅画来。

  

  他们入座。

  

  在落座前对方帮他取下了围巾,叠好,放在脚边。他看着对方的动作,像是Narcissus观赏自己的倒影,直到那双银蓝色的眼睛抬起头来看他,他才觉得站在那里的自己像个毫无自理能力的小儿麻痹症一样。

  尴尬。

  真是尴尬极了。

  他忙脱下了自己的大衣叠好放在一旁。

  对方没有围巾能让他效仿他的做法。

  而且他的动作很快。

  有着银蓝眼睛的男人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他挽着大衣对他淡淡地笑。他们选择叠衣服的方法甚至都是一样的。

 

  “成为人类真是太麻烦了。”

 

  “既然成为了异常仿生人就要享受异常仿生人的特权。”

  对方说。

  “充分利用一下你身上的那些插件。”

  

  “那你打我一顿比较实在。”

 

  “我们还没有一起吃过饭,哥哥。”

 

  他的身体控制不住地突然僵硬。

  

  “别那么叫我。”他说,“光你一个就已经够麻烦的了,我可不希望我在外面有二十万个你这样的弟弟。”

  饭桌上短暂地沉默了一会儿。

  他们坐着的姿势都非常标准,窗外大雪纷飞,有些冰冷的沉默只能用一口暖茶来化开。

  

  “我们还没有一起吃过饭,康纳。”

  

  他握着茶杯的手在快要放下的时候顿了顿。

  

  这真是太糟糕了。

  太他妈糟糕了。

  

  “这比见鬼的‘哥哥好一点。”

  他说着,把杯子搁下。

  

  对于装了知觉插件的他来说,或许热流划过喉管已经算不得什么新奇的体验了,但是他尚未经历过一团芥末呛下喉咙的事情。

  可能今天就要经历了。

  

  “先生们,这是我们的菜单。”

  “不用。”

  他见鬼的“弟弟”止住了服务员递菜单的手,然后用流利的日语开始报菜名。

  康纳用手捂着茶杯,又或是温暖的茶杯妄图凭借一己之力拯救他寒冷的心,他挟持着茶杯看着窗外,直到桌对面的人停下了说话的声音。

  “这点够吗?”

  康纳从窗前回过头。

  “啊?我没在听。”

  他说。

  系统内的临时计算器在他的工作台上已经累加到了一个骇人的数字。

  “那就这点吧。”

  对方说着,用与自己一摸一样的那张脸露出一个微笑,打发了服务员。

  

  那一刻,康纳想起了自己是怎么叫汉克少吃点垃圾食品的。

  汉克真的是教会了他怎么变得更像人类,以至于曾经文质彬彬的底特律警署一枝花,现在已经能够对着中年男人面不改色地说出“你他妈对自己血压有多高没点逼数吗”这种话了。

  而现在,如果康纳可以对自己说一句话的话,他会拿着系统界面上的那个计算器对自己说:你他妈对自己的存款没点逼数吗。

  

  “你还好吗?”

  对方问道。

  “你看上去有点心不在焉。”

  

  “没有。”

  他说。

  

  “我们有着同一张脸,康纳。微表情分析的采样点也相同。”

  

  “这就是为什么每一次司法部的RK900到局里来拿材料的时候我都别扭得很。”

  

  “我们都是‘康纳’型的仿生人。”

  他说。

  

  “所以他们怎么叫你?”

  这真是个愚蠢的问题。

  “介于现在世界上有着二十万个你,他们总不会都叫你们RK900。尤其是在白宫,尤其是对你。”

 

  “他们给我起了名字,”

  对方说,

  “怀特。因为我的制服是白的。”

  穿着黑色高领毛衣的仿生人如此说道。

  “我们有自己的名卡,所以不会搞错。”

  

  “怀特。(White.)”

  他看着他银蓝色的眼睛,重复了一遍。

  “这名字在白宫(WhiteHouse)岂不是很危险?”

  

  他只是随意调侃了一句,然后发现他所谓的“弟弟”看着他,嘴角挂着淡淡的笑。

  

  他们有好些年没见了。

  说实话,他完全不了解他。

  如果说是什么把他们与外面数不清的RK800和剩下的十九万九千多台RK900区分开的话,或许也只有他们作为原型机的身份。

  从这个角度来说的话,或许他们也应该把仿生人领袖邀请到这张桌子上来。

  但他们本质上是完全不同的。

  就好像现在,康纳根本搞不清楚怀特这么看着他,究竟是为什么。

  

  他害怕怀特从他身上看出一些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东西。

  

  “任何在白宫待过的人都知道,白宫一点都不白(怀特/干净)。”

  (“Anyone who has stayed in the WhiteHouse knows that the White House is not WHITE at all.”)

  噢是的,谢谢你提醒了我我基本没怎么出过底特律,除了难得的假期基本就在警署周围的三寸地转悠。

  

  “所以这就是你穿得脏(/下流)的理由?”

  (“So thats the reason you are wearingDIRTY?”)

  

  “是嘛?”

  (“Really?”)

  自己的那张脸淡淡地笑着,喝了口茶,看上去似乎并没有被他的反讽冒犯到。

  “你还没有见过最肮脏(/下流)的部分。”

  (“You haven't seen the dirtiest party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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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宫不白,怀特也不干净。

  他们之前只见过寥寥几面。第一次是在模控生命大厦,革命后,仿生人暂时控制了整个底特律市,而那时候模控生命基于RK800所得到的数据开发出的优化机型被派来进行谈判——那便是RK900。之后一次便是在白宫。

  那并不是一场让人舒心的谈判,事实上如果真的让人放松的话反而比较奇怪。

  马库斯派他奔赴这场鸿门宴,理由是他是整个耶利哥唯一的“谈判专家”。可不是嘛,在RK800之前你有见过模控生命给哪个仿生人装谈判模块的?

  而这请求的代价,就是自此康纳再也不乐意插手他革命事业中的任何破事了。

  

  “你应该直接把他击毙。”

  康纳站在楼上,看着楼下站在风雪里的人影。

  要不是那发着光的三角和光学组件所能达到的超乎常人的视力,他毫不怀疑身着白色制服的人会直接被掩埋在底特律最为寒冷的冬天。

  

  “我之前怎么没发现你是这种人。”

  马库斯站在窗前转过头看着他。

  “对自己也真下得去手。”

  

  “我一直这样。”

  康纳从他手中接过枪,检查了一下子弹,把武器塞到了衣摆下。

  “更何况他不是我。模控生命派他来只能说明他们从一开始就打算让我面应对。这种情况下针对我的谈判策略都是事先模拟过成千上万次的,我劝你对这次交涉不要抱太大期望。”

  

  “期望是一回事,信心又是另一回事。”

  马库斯笑着,拍了拍他的肩,将他送出门去。

  

  那一天,底特律的风雪很大。

  模控生命的底特律大楼成为了耶利哥的新总部。封锁线在五公里外的地方。RK900只身前来。从那个角度康纳扫描不出他身上的武器或是任何东西,即使对方极有可能把枪藏在了跟他一样的位置。

  

  “初次见面,哥哥。”

  对方说。

  

  “这是我设想过的最糟糕的套近乎方式之一。”

  他回答。

  风把他们的话吹得都有些支离破碎。

  他看着他,像是看着冰面上自己的倒影。这看上去像是他本来应该有的样子。白色和冰蓝色让他的脸看上去是那样疏离而不近人情,即使康纳知道产生这些感想的时候,他在评价的其实是自己的脸。

  “让我们省略那些没什么用的话吧。”

  

  RK900在雪地里朝前走了一步。同一秒内,康纳抽出了腰后的枪,直直地把枪口指向了他。

  “就待在原地。”

  他命令道。

  

  “我想你应该知道有多少双眼睛在看着我们。”

  

  是的,他知道。

  他直面着那双银蓝色的眼睛。忽视扫描所获得的组件型号和数据以外,那双眼睛在漫天大雪中是更接近灰的颜色。通过这双眼睛,不知道多少人类都在注视着这一切,注视着他,注视着美国底特律市的异常仿生人。

  

  “这也是策略的一种。——牺牲一些微不足道的好感,节省我们双方宝贵的时间。在我看来是十分划算的取舍,要怪只怪你的人类主人没有胆量向美国人民直播这场谈判,也不敢公开任何片段。”

  他又向前跨了两步,把枪口抵在了另一个自己的额头上。

  “做个选择,亲爱的弟弟。慎重选择你接下来说的每一句话。”

  

  

  “你想到了什么?”

  对方问。并且在他抬起的眼神中笑了笑。

  “你刚才的那个表情……绝对是在想什么。”

  

  “我想到了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先上的是先付和前菜。先付是常见的小菜,前菜放在一块石板上,几小碟,包含了冷豆腐,温玉及各种……反正看在康纳眼里就是“差不多45美元”的意思。

  

  “那时候的你脾气不怎么好。”

  

  “我现在脾气也不怎么好。”

  他说。顿了顿,然后觉得这样说起来似乎显得自己就是个一事无成的败类。

  “……形势使然。”

  他并不知道怎么对着眼前的料理下筷子。说实话,在拿起筷子的那一刹那他简直就想告诉对面的人,他宁愿回家去吃泡面。

  ……当然他知道,一旦他回家,就根本不会想到要吃东西这件事。味觉对于仿生人来说是有趣而无用的体验。

  

  “我后来见你的时候你没有跟马库斯一起。”

  

  “我回底特律了。”

  康纳终于对那堆附加价值极高的草下了筷子。他在咀嚼的时候想着他该怎么说接下来的话,咽下去的时候才发现经过思考的结果是——米醋,酱油,甘梅。

  “耶利哥走上正轨,马库斯就不再需要我了。我本来也不适合他交给我的任务。”

  

  “你可是谈判专家。”

  对方垂着眼睛说着,用筷子将他碗里的那块本就不大的冻豆腐划成四四方方,1厘米×1厘米×1厘米的立方体。

  

  “RK800是谈判专家,我只是康纳。”

  他说。

  又忙又穷的康纳警探生活中充斥着流氓与妓女,血污与辱骂,月薪在人类低保线上挣扎。隔三岔五跑去安德森那儿看看,还能收获一枚在沙发上醉的东倒西歪的糟老头子。

  这就是康纳的生活。

  而他现在正在一筷子剜去四十五美元的23%。

  

  “你说得对。”

  对方说着。以精巧的力道夹起了一块1厘米1厘米1厘米的冻豆腐,那上面盖着的两片木鱼花就像是死人入殓前改在脸上的白布那样服帖而稳妥。

  康纳看着对方把那口豆腐咽了下去,才回过神来。

  他对着他的窘迫,笑了笑。

  

  他一定是故意的。

  康纳想。

  

  但他只是低下头,不紧不慢地含住了自己的那口。

  他尽量不去想坐在他对面的那个人是怎样用与自己一模一样的唇齿折磨那四十五美元的23%的。说到底,这只是一块豆腐,赋予他更多的精神贯注或是象征性都没有任何意义。

  

  其实他也有想问的事情。

  在此之前,他们见过三面。

  第一次是模控生命楼下,看似只有两个人,实际上却万众瞩目的一场风雪里。

  第二次是在白宫。马库斯和政府达成了协议,他参加了位于白宫的签字仪式。那栋建筑里的气氛和谐而紧张,每个人都真诚而虚伪。除了异常仿生人领袖,谁都不知道他在从华盛顿返回之后会直接回到底特律警署,而不是他们的总部耶利哥。

  这个世界,少了康纳照转。

  仿生人开始有自己的法律,开始在国会有席位,他们可以选择对自己进行改装,某种程度上看起来似乎比人类更能决定自己的命运。除了微薄的工资和广泛的歧视,暗处夹杂的闲言碎语和如刀割一般的恶意——对仿生人来说,一切似乎都在向着更好的方向发展。

  他们在白宫见面的时候,康纳就已经知道这个当初被派来跟他谈判,序列号末尾是87的仿生人成为了幕僚长的秘书。他只是没想到他能活那么久。就好像他也没想到他自己能活那么久一样。那时候的他也是穿着模控生命白色的制服,一言不发地站在幕僚长身后,面无表情地履行作为一台机器的职责,似乎只是不经意地,因为人们的走动而把目光掠过他。

  康纳没想明白,为什么他们赋予了他银蓝色的眼睛。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作为模控生命研发的警探型而不是警用型仿生人,他的使命并不是抓捕罪犯或是击毙歹徒。他被设计用来成为值得信赖的伙伴,良师或是益友,而“安全感”在这其中是很重要的一环。他的长相、身形、声音、举止,无一不是为了让人觉得可靠、被信任而设计的——甚至连“康纳”这个名字也是。

  可每当他看见那双银蓝色的眼睛,甚至只是因为余光瞥见而知道对方在看他,他就会不由自主地把自己的目光对过去,然后止不住地,想起他们第一次在风雪里针锋相对的情形。

  这离安全感,可真的有点儿远。

  他笑着,挂着方程模拟出的笑容,在那里与不同的人握手。

  “你和RK900之间有什么过节?”

  马库斯在结束了又一轮虚与委蛇之后拉过他的肩,这样悄悄问他。

  “没有。”

  他说。

  “我们的交集只不过他是基于我的数据被开发出来的。”

  “那他为什么一直盯着你?”

  RK800顿了顿,尽量不让人发现他因为马库斯的这句话而显得有些紧张。

  “他盯着每一个人,马库斯。”

  然而事实并非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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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在白宫遭遇了什么?”

  

  “你指什么?”

  那双银蓝色的眼睛没什么波澜地看着他。

  

  “当我还和马库斯在一起的时候你还是幕僚长身边的仿生人。”

  

  “我现在依旧是国务卿身边的仿生人。”

  

  “——然后我在天际广场碰到你的时候你就已经异常了。”

  他说。

  “华伦下台了,怀特。”

  康纳在说出那个名字前控制不住地顿了顿,不确定是否真的应该这么称呼他。

  “就在你在白宫的那段时间。”

  

  穿着黑色高领的男人拿起茶杯,抿了一口。

  

  “所以你在问脏(/下流)的那部分。”

  (“So you are asking the DIRTY part.”)-

  先碗上来了。

  康纳没有办法仅凭外表判断出这碗汤的成分,但他知道,无论如何这碗东西都不便宜。计算器上的价格随着料理被一道道地呈上来,一笔一笔地在扣。既然现实已经超出了他所能承受的范围,那多一点少一点也就无关紧要了。

  即使他知道,这和料理根本没什么关系。

  那像星星一样耀眼,又像刀一般锋利的银蓝色暗淡了下去。

  RK900低下头,喝了一口汤。

  他和他都知道,此刻并没有什么别的垂着眼的理由。先碗一般用木鱼花一遍汤所作,清澈见底,讲究的就是寡淡,鲜,而汤料不多。

  

  “你不想说的话,可以不用回答。”

  康纳也低下头,舀了口汤。

  他没有意图逼问出什么,也不太擅长面对那双银蓝色的眼睛。

  

  他是真的不了解他。

  不了解他的一大原因或许也是每一次见他,他表现得都像是换了个人。从第一次的机器,到第二次的走狗,再到第三次翻天覆地的改变。他所知道的似乎也只是对方是RK900原型机——那个知道他的所有数据,并且以他为依据被优化了的人。

  而真正的RK900——怀特——到底是个怎样的人,他从不知道。

  他们就好像一对从小就被父母分开了的双胞胎,时隔多年之后再次相见,明明除了基因以外没有一丝相似,却还是坐在一张桌子上,拼命地没话找话说。

  更可悲的是他们也根本没有什么见鬼的血缘。若不是仿生人革命,他们之间就是淘汰和被淘汰的关系。

  

  “我是被人植入异常程序的。”

  对方说。

  这花了康纳一秒去理解这句话的确切意思。

  “他们直接给我导入了其它异常仿生人的程序。并不是仿生人同化得我。”

  

  “‘他们’?”

  

  “有些人。”

  那双银蓝色的眼睛看着茶碗。康纳看着对方的睫毛抖了抖。穿着黑色高领毛衣的人闭了闭眼,竟然把视线转向了窗外。

  康纳知道,所谓的异常是什么意思。

  主动的异常与被动的不同。他在耶利哥见过不少由于被异常而性情大变的例子,突然间上涌的情感像从开裂了的水坝奔涌而出的洪水一般,在刚开始的一段时间内细水长流,但突然有一刻,它们就会把你整个人给全部淹没。那些过去的记忆,经历过的事情,无论是欢笑还是哀痛,当初究竟是模仿还是被动……统统都会在感情的渲染下变得真实而令人恐怖。

  “他们把我变得尽可能像个人类。”

  他说。

  “触觉、嗅觉、认知能力,包括社交……华伦需要在和仿生人签订的条约正式生效前尽可能地保住她的任期。一旦跟你们签订的条约正式生效,我们就将成为这个国家最后20万个正常的仿生人。……当然,最后还是没成功。”

  他喝了一口茶,而RK800喝了一口汤。

  康纳当然知道所谓的“社交”是什么。

  他与RK900一样拥有整个模控生命开发出的最完备的社交系统用以辅助谈判,这个模块本身已经没什么进步空间了,但人类对于“社交”的定义可以很狭隘,也可以极其广泛。在马库斯与政府签订的协议生效之前,全国实行总统颁布的临时政令。为了以最快速度控制住局势,在政令中,伤害仿生人被视为违法,并被判处三到五年的监禁。而这个“伤害”的定义根据涉案人员的不同,可以出人意料地狭窄,也可以出人意料地广。

  耶利哥拯救过不少在黑市里被当作商品改装后倒手的仿生人,他们有的被用来贩毒,有的被用来卖淫——大多都是异常的。

  因为异常提供的主观情绪反馈普通的软体插件所无法企及,而开发一个能完美模拟异常的软体成本甚至超过了研发一个新的仿生人。

  正因如此,在政令取消前,而正式的法律有没有正式实行的“空白期”

  康纳把那一口昂贵的汤水含在嘴里,只觉得那液体,鲜得发咸,咸得发苦。

  

  “所以你现在也算是个异常仿生人了。”

  终于轮到他脸上模拟出一丝笑容,岔开话题。

  “马库斯还在争取让政府对你们进行统一觉醒,这样今年的圣诞节大家就可以一起过。”

  

  他满意地看到那双银蓝色的眼睛从窗边望了过来。

  先碗被撤下,换上了刺身。

  “你们的圣诞节都在哪里过?”

  对方问。

  

  “各处。”

  他说。

  “耶利哥在每个城市都有自己的联络点,平安夜和圣诞节的时候大家都会尽量聚集在那些地方。你忘了?我去年23号在天际广场碰到的你。”

  

  穿着黑色高领毛衣的自己不轻不响地“哦”了一声,康纳笑了笑,用手拿了离自己最近的牡丹虾寿司,然后开始打他脑子里的那个计算器。

  

  “我记得我们去年吃的也是寿司。”

  对方的话让他一不小心多蘸了酱油。

  “你说那个寿司不好吃。”

  

  “我说过?”

  

  “你拍照发给了马库斯。”

  他说。

  “我看到了。”

  

  操。

  他果然是个神经病。

  有那么一瞬间,康纳有点恍惚有关食用这个八十五美元的34%的部分究竟进行到了哪一步,但下一秒他就反应过来了。

  “你们都是华盛顿的败类。”

  他把八十五美元的34%放到了嘴里,并暗自在备忘录上写下要给所有人群发消息,昭告天下人均300美元的料理有多好吃这件事。

  rA9保佑欸。

  他哪里还敢再说一句“不好吃”?!

  

  “欢迎来到华盛顿。”

  他说。

  

  不。

  他想。

  我还是宁愿回到我又脏又乱又穷又破的底特律,至少没有人人逼着我吃300美元一顿的怀石。

  当然他没敢对着有着银蓝色眼睛的自己那样说。

  

  “我有时候真羡慕你。”

  对方说。有的时候想想,仅仅是瞳孔颜色的改变就能给一个人的气质带来如此之大的改变也实在是一件十分神奇的事情。

  

  “羡慕我待在又脏又乱又穷又破的底特律吗?”

  他问到道。

  

  “羡慕你的喜怒哀乐全写在脸上。”

  他喝了口茶。

  那双银蓝色的眼睛垂下来,深深地望进茶杯的雾气里。

  然后他笑着,继续看向了坐在桌对面的自己。

  

  有那么一瞬间,康纳从那句话里听出了两种意思。 

  

  “当着我的面……你可以不用笑。”

  康纳一时有些懵。

  他低下头,面前是茶和碗筷。他在尖锐和悲伤中选择了更带善意的那种。八十五美元剩下的66%似乎一瞬间对他失去了哪怕是带着恐惧与震慑的吸引力。

  “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你的程式,对我而言没有什么好隐瞒的。”

  

  “我没有。”

  对方看着他说。

  “能见到你,是一件非常开心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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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哥哥。”

  

  那是去年在华盛顿的天际广场,他被一个熟悉而又陌生的声音叫住。那时候无论是人类还是仿生人都步履匆匆,一心一意想着准备即将到来的圣诞。叫住他的声音他已经听过太多遍了,以至于他过了好几秒才发现那个声音的的确确是在叫自己。

  康纳在夜色下回过身,那正巧是夜幕滴进晚霞,天际广场华灯初上的一秒。

  哦……RK900。

  那时候他并没有想过这会是一次偶遇。他没有告诉过任何人他来华盛顿,而他遇上对方的概率,大概最高也只有二十万分之一。因为他不是随随便便哪个RK900,他的序列号末尾是87。

  

  “我们之间没什么血缘关系,我还是希望你不要这么叫我。”

  

  “那我该怎么称呼你?”

  对方穿着制服,十分平静地望着他。

  

  我希望你最好压根没看见我。

  ——但他当然不可能这么讲。

  警探型仿生人沿着随机方向的一条步道疾步走远,通过视野中的影子却也知道对方并没有放弃跟随他。

  

  “我有些问题想问你。”

  对方跟着他,听起来沉着冷静,从面色上看也的确是这样。

  

  “什么问题。”

  他并没有停下。

  

  “有关异常仿生人。”

  

  “你又没异常。”

  他说。

  然后手腕就被人扣住了。

  两个人皮肤层相触的地方露出了白色的素体。康纳惊愕地转过头,眼睛里映着对方额角蓝色的LED灯,然后在对方银蓝色的眼睛里看到自己的逐渐崩坏的表情。

  他甩开了对方的手,一脸惊愕依旧没能缓过来。

  

  这、这算什么?

  RK900以高版本向低版本的他强制传输了一些东西,但更令康纳感到恼火的恰恰是他传来的东西像是一根插进湖里的针,安安静静地没在他的软体里激起一丝波澜。

  ——那是异常仿生人才拥有的觉醒代码。可对方看起来依旧面色平静,蓝圈闪烁。那双眼睛盯着他,就好像上次在白宫的时候一样,冷得几乎能把人冻成冰。

  

  “你问别人吧,这个世界上又不是只有我一个异常仿生人。”

  他又向前走了一步,可对方依旧没有要放开他的意思。

  

  “你是我唯一认识的人。”

  对方说。

  

  开玩笑呢?

  一个在白宫进进出出的人会不认识那么几个异常仿生人?

  

  “他们都难以信任。”

  康纳瞪着那双银蓝色的眼睛,脑袋里一片空白。

  的确,模控生命可以按照某些客户的要求给仿生人格盘。

  

  

  当煮物和烧物被一前一后端上来的时候,康纳突然想起了天际广场泛着玫红边的天空下,他们第三次的见面。

  很奇怪的事情是,那时候康纳也没觉得对方值得信任。他没有去深究对方说的是真是假,最起码RK900显示出了足够的诚意。比他版本更高的仿生人尾随着几乎是逃窜的他走进了一家回转寿司店,直到一顿饭吃完,康纳也不觉得他们之间的关系距离“信任”这个词有多近。

  然而到了今年,他却欣然接受了对方的约会邀请。

  

  “时间真是一种神奇的东西。”

  作为机器的他们不会忘记事情,但提取哪些片段进行回忆依然可以被选择。

  “有的时候我还会想起拿枪指着你的样子。”

  他看着面前的菜,突然就觉得这些昂贵的食材无论如何都变得难以下咽了起来。

  

  “有的时候再想想以前的事情,的确是挺恐怖的。”

  他说。

  “我去找你的时候才刚异常不久,那时候站在广场上看孩子玩球,看着球砸在他们身上,自己好像也能感觉到痛。”

  

  “那是共情和移情的作用。”

  

  “也只有那段时间。”

  他笑了笑。

  “他们并没有升级我的共情和移情能力。那时候的自我界限很宽,刚异常的时候看到别人哭就觉得世界都下雨了一样。后来就好了。”

  康纳很少有听说过别人把被动异常的初期表征概括得如此清晰透彻,他在耶利哥曾见过不少被动异常的仿生人,又是哭又是笑的,伴随着间歇性的痉挛、亢奋,以及具体问题具体分析的其它一些症状,总需要好几天才能平复。

  而天际广场他碰见的RK900,异常得简直就像个正常仿生人。

  

  那时候他问他,异常仿生人在觉醒之后会出现些什么症状。

  “你是被人异常了的还是自己觉醒的?”

  他吃着寿司问他。

  穿着白色制服的仿生人犹豫了一下。

  “被动的。”

  他说。

  

  噢这个王八犊子终于也有被人搞异常的一天。

  康纳有点幸灾乐祸地如此想到。所幸那个时候他尽量在对方面前表现出了不置可否的态度,否则,按照怀特的说法,只要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对方或许就会发自真心地对他哈哈大笑起来。

  “感觉怎么样?”

  他看似毫不在意地问道。

  

  “……超出控制。”

  对方思考了一会儿,沉着冷静的外表之下似乎潜藏了一番心理斗争,然后给了他一个正确而没有什么意义的答案。

  “我不断想起我在异常前经历的事……这正常吗?”

  

  马库斯要是在这里,可能会潸然泪下感慨rA9终于让他迟钝而可怜的同胞顿悟了。

  他想。

  那时候康纳以为RK900是终于由于某些原因,在某种层面对于当初与自己的同类针锋相对的事情有所悔悟。

  

  “再正常不过了。”

  他说。

  “……用几秒做出选择,然后用余生付出代价。”

  

  “我没有什么选择。”

  

  “每个人都有的。”

  他打着手机说。

  “异常这件事就像是往你怀里塞了个孩子,然后告诉你,养不好他就会被枪毙。即使和自己没多大关系,大部分人也会硬着头皮把孩子养下去。但其实当监护人这件事可比枪毙一个孩子难多了。”

  康纳当时这么说,可能是因为马库斯正在Skype上和他说仿生人婚姻法的事。他的注意力全在手机上。说实话,他的身心并没有在全神贯注地参与当下的这场对话。

  “无论是良知、义务感、道德胁迫,又或是单纯觉得它可爱……反正大家都能在这个生命身上找到点什么。我建议你也找找看。”

  

  

  “找到了吗?”

  

  “什么?”

  

  “不把孩子杀掉的理由。”

  他问他。

  

  “大概吧。”

  对面的人终于显得不是那么胸有成竹。

  穿着黑色高领毛衣的男人看着他,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但前来询问是否立刻上甜点的服务员打断了他的踟蹰,而这也让康纳不得不正视起这顿晚餐已经进入尾声的事实。

  RK800系统工作台上的计算器里,数字已经扣成了负数。

  

  AA完这顿,下个月要问Hank可不可以睡警局。

  仿生人革命之前是可以的,但现在,就很难说了。

  他暗自叹气。

  

  成为人类之后一个十分烦人的事情就是,你会发现夜晚很长。

  人总会在夜晚不自觉地想起很多事情,而仿生人则是在放空状态下无意识地进行后台读档,像是过去的梦又重新做了一遍,记得多少细节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些情绪……流连,悲伤,懊悔,怀念……就像是抹布擦过窗之后在上面留下的水痕一样——由于水本身的浑浊,而让玻璃也变得不再明净。

  

  端上来的甜品,不出所料,是和果子——放在一个四四方方的木盒子里,被做成了青梅的样子,乍一看看不出里面包的是红豆做的馅儿,但谁都知道这种料理是出了名的甜。

  他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人,穿着黑色高领毛衣的男人也正巧在看着他。

  菜不是他点的。

  康纳看着那双银蓝色的眼睛,迟迟没有动手。

  

  他看着对方咬了一口和果子,用与他一模一样的唇齿折磨着那口价值不菲的团子。

  

  “怎么样?”

  

  他看RK900低着头,迟迟没有开口。

  然后系统就扫描,发现有什么东西顺着他的脸颊滑了下来。

  

  “梅子味的。……太酸了。”

  他说。

 

  RK900抬起头,看着他,笑着。机械调配的生理盐水哗哗地流。

  

  

  

  《

  

  

  

  仿生人科技的好处很多,其中一项就是人们再也不用离开自己的座位去买单了。

  他只看到对方额角的LED突然刷了一圈黄,下一秒,蓝色又漫了回来。致使他也不得不赶在对方的蓝圈走完之前,直接把自己一个月的工资给对方打过去。

  

  他在白宫工作,而我在底特律警署,当一个副队长的助手。

  他想。

  

  他们走出店去,华盛顿的风灌进他的领口。

  康纳把围巾围紧。他们从窗另一头的座上宾,变成了先前隔着木栏、风雪与玻璃看着的路人。

  

  他又要回底特律了。

  康纳转过头看着怀特,于是那双银蓝色的眼睛也转过来看着他。他身上穿着和他的名字如出一辙的大衣,不知道他到底是因为穿了白色的衣服拥有了这个名字,还是因为这个名字穿了这件衣服。

  他有他的桎梏,对方有对方的泥沼。他是原型机,以底特律警署为最初的试点,不像RK900,从诞生之初就被国务院钦定,投送到了全国各地的政府机关里。

  

  “下次再见就是明年了。”

  他说。

  

  “我可以抱你一下吗。”

  

  RK800看了他一秒……向前走了一步。

  

  商业街的主干道上,灯火辉煌。形形色色的人匆匆忙忙地从他们身边走过,两个一摸一样的人穿着颜色相反的衣服,拥抱在华盛顿的风雪里。

  

  “再见,康纳。”

  他说。

  然后系统突然收到了来自对方的一笔三百多美元的汇款信息。

  

  “明年见,我亲爱的弟弟。”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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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TH. WORTH MENTIONING:

本故事由真实事件改编。与现实稍有出入。当事人摸着荷包对我们一干友人说了四个字:“举。重。若。轻。”

一个大家都关注的问题:

已知,该餐厅在网络上标价人均300美元,先付价格在45美元左右,一个豆腐角占据了其23%的价格,一个寿司的价格占据了85美元的34%。

试求:RK900在该店点的菜分别多少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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补一个评论区NULL大佬的解答:


会画画的工程师:史上最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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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双在尝试写不那么硬核的东西。感谢大家包容我。

800绝对不是因为900请客吃饭才在最后叫他“弟弟”的。🌝

希望能把想表达的这种微妙的情感表达明白。(🌚感觉写出了72w亲情向???)

其实在第一段DIRTY双关还有个打开方式……就是直接开始pwp。(那个气氛真的贼适合pwp了……)我看看要是有时间写的话把它写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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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出现在八月的合集里(吧)[σ ゚∀ ゚) ゚∀゚)σ

感谢所有支持我讨饭的朋友……还差六个人我就有逼脸开个读者群了……但我总觉得……凉了。_(:3 」∠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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